火山灰掩盖的庞贝古城中,科学家再度发掘价值非凡的考古地点:一座翻修重建中的民宅,其珍贵之处在于工地现场的工具与建材原料完好封存于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的时刻。现代科学家得以利用显微镜、能量散射X光谱(Energy-dispersive X-ray spectroscopy, EDS)、立体X光等科技深入分析原料成分,探究古罗马建筑工艺细节。
古罗马建筑物能够长久矗立,建材韧性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散布于帝国领土、绵长坚固的引水道(aqueduct)就是文明递嬗中备受赞叹的例子。其中数座引水道经历修缮,迄今持续运作,公元前19年建立的少女水道(Acqua Vergine)今天依然为罗马城内的喷泉供应来自20公里外的活水。
现代混凝土(concrete)具备抗压、廉价、灵活等优点的同时,也有容易龟裂与腐蚀、难以修复等问题。现代高楼大厦需要以混凝土包裹钢筋,才能达到维持近百年的高强度。尚未掌握钢筋强化技术的古罗马建筑师,却能以混凝土建造出核心架构长存超过2000年的大型公共建设,这种差异是材料科学家无法忽视的。
庞贝古城中的大剧院遗迹。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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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成杂质的秘方:石灰块
近数十年间,材料科学界普遍认为古罗马混凝土(Roman concrete)原料中的火山灰(pozzolan)是其坚强韧性来源,因为加入水与熟石灰后,火山灰中丰富的二氧化硅(SiO2)与氧化铝(Al₂O₃)可以形成水合硅铝酸钙(C-A-S-H. Hydrated Calcium Aluminosilicate)或水合硅酸钙(C-S-H. Hydrated Calcium Silicate)胶体,提升罗马混凝土的强度与耐腐蚀性。
但是,水合硅酸钙并非罗马混凝土所特有,今日最常见的混凝土原料“波特兰水泥(Portland Cement)”就饱含硅酸盐,与水混合后也能形成强化结构的C-S-H胶体。且现代混凝土也能展现水泥带来的微弱自愈能力,但波特兰水泥建成的现代建筑,预估寿命大多不到百年,远不如以稳固穹顶笼罩信徒千年的罗马万神殿。
2023年,麻省理工大学(MIT)材料科学家马西奇(Admir Masic)研究团队发表对古罗马建材的成份分析,指出罗马混凝土中特殊的“石灰块(lime clasts)”提供了材料自愈能力,可能是古罗马公共建筑屹立不摇的关键。
石灰块在显微镜下看来是数毫米大小的白色石块,过往被材料科学家认为是罗马混凝土品质控管不严的产物,但是马西奇团队的目光停留在这些未曾被科学界细究的“杂质”上。
以能量散射X光谱检验普里维侬的墙壁砂浆,会发现富含钙质(红色)的大块石灰颗粒,周遭则有钙、硫(黄)形成的环状自愈痕迹。Source:
Source: Linda M. Seymour et al. ,Hot mixing: Mechanistic insights into the
durability of ancient Roman concrete.Sci. Adv.9,eadd1602(2023). CC by 4.0
马西奇团队指出,在古罗马学者维特鲁威(Vitruvius)和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的记载中,当时对混凝土原料之一的石灰石(limestone, CaCo3 . 碳酸钙)纯化标准相当严格,成品必须要呈现纯白粉状。因此他们认为,混凝土中普遍存在的石灰块不是古罗马建材商品管松散所致,而是刻意加入的材料。
马西奇团队前往意大利中部普里维诺(Privernum)的古罗马遗迹进行采样,遗迹墙壁使用的砂浆(motar, 水泥混合水与砂砾等材料,比混凝土少了碎石等骨材,其他成分相近)中散布着比水泥基质颗粒更大的亮白石灰块。
科学分析 确认热混合法
透过以能量散射X光谱(EDS)、X光散射、共轭焦拉曼光谱、扫描式电子显微镜分析这些构成墙壁近2000年的砂浆,研究团队发现其中的石灰块主要以钙质构成,而且是来自生石灰(CaO, quicklime),现代建筑工法已不再将这种材料加入混凝土中。
马西奇论及,基于史料与现代技术,多数人相信古罗马建筑工使用熟石灰(Ca(OH)2, slacked lime. 氢氧化钙,来自生石灰加水)混合火山灰、水以及其他骨材形成混凝土,类似现代工法。但透过精密仪器分析样本成份,他推论古罗马帝国曾采用热混合(hot mixing)技术,以生石灰取代/混入熟石灰,与其他材料、水混合制成混凝土。
在热混合过程中,生石灰不会全数与水反应产生熟石灰与热能,部分会形成不均匀分布的细小石灰块。而这些石灰块在混凝土干燥的同时,会经历表层的水化、扩张,最终碳酸化成为较为稳定的碳酸钙外层。而石灰块内层则保持着生石灰(CaO)的状态与活性。
水流引发双重自愈机制
石灰块在古罗马混凝土中的自愈运作机制。Source:
Linda M. Seymour et al. ,Hot mixing: Mechanistic insights into the durability of
ancient Roman concrete.Sci. Adv.9,eadd1602(2023). CC by 4.0
构成建筑物的罗马混凝土若受到强大拉力,产生裂隙,诸多石灰块的稳定外层很可能随之裂开,并暴露出饱含生石灰(CaO)的核心。在自然降雨之下,经过石灰块核心的水流会获得钙离子,并使钙离子与周遭的基质反应,在裂缝中形成碳酸钙,使裂缝在延伸扩大之前就被填补。
裂缝中饱含钙离子的水流,也能在混凝土中的火山灰颗粒旁引发火山灰反应(pozzolanic reaction),生成稳固的水化硅铝酸钙或水化硅酸钙,对裂缝产生“愈合”效果,让整体结构更加强韧。马西奇称这种定型后发生的火山灰反应为“后期火山灰反应(post-pozzolanic reaction)”,与制作混凝土的反应作出区别。
马西奇团队更采用实验观察热混合技术对古罗马混凝土和现代混凝土强韧度的影响。他们将不同工法制成的混凝土柱从中分裂,造成5公厘的裂缝,再让水流持续流经裂缝30天。
未使用生石灰进行热混合的混凝土柱,仅出现一般水泥具有的小幅自愈能力,稍稍缩小裂缝。而具有石灰块的古罗马混凝土柱,则持续愈合,在水流第20天左右完成自我修复,水流几乎完全无法通过。
多方验证 重译权威史料
古罗马混凝土惊人的自愈能力引发热议,并非所有材料科学专家都认同以生石灰为核心的热混合理论。
更启人疑窦的是,热混合法并不符合维特鲁威记录的熟石灰建筑工法。他在公元前30年左右著作的《建筑十书》(De architectura)是唯一流传后世的古欧洲建筑著作,从文艺复兴以来,就缺少足以挑战其权威的建筑史料,遑论马西奇团队基于成分分析的理论。
马西奇团队为了奠定更强的论证基础,在2024年前往庞贝古城寻找证据。他们在民宅工地遗迹发现的建材原料,正包含热混合工法的原料:生石灰与火山灰的干燥混合物。这些原料与建筑工具一起堆放在尚未完成的墙体旁边,被公元79年喷发的火山灰封存至今。
马西奇团队透过偏振光显微镜、电子显微镜等分析方法比对干燥材料堆、未完成的墙体、已完成的墙体,确认了这些预拌的热混合材料与墙体的混凝土、砂浆成分相符,支持他们的假说:古罗马帝国庞贝城在公元前79年以热混合工法制作混凝土。
这项材料科学考古发现不仅补充了古代建筑史料的缺漏,也创立了新的建筑材料理论,为未来的建筑材料提供自愈功能的灵感。或许在数年之内,具备自愈能力、寿命长达上百年的大型建筑就会动工。而人们也能期待更加环保、安全、需要远见的都市规划。
罗马万神殿(Pantheum)穹顶,古罗马人单纯以混凝土建构出如此宏伟结构,并历久不衰,是现代人依然赞叹的建筑奇迹。Source:
WikiMedia CC BY-SA 4.0
马西奇团队透过多样方法及跨领域探索,穿越时空检验了古罗马热混合法工艺的假说。他们在遗迹搜索考古证据,以科学分析技术交替分析样本,更研读古罗马史料,发现维特鲁威与老普林尼虽然以 ’macerata’ 叙述以水消化生石灰,制作出熟石灰的过程。但维特鲁威提及建筑结构用的石灰消化过程,会转而采用 ’extincta’ 一词。
尽管在文献中的古代拉丁文 macerata 和 extincta 都被用来指称“生石灰加水消化为熟石灰”,并未在考古学界与材料学界引起太多注意。但马西奇团队怀疑,这种字眼的转换可能暗示了古罗马建筑结构中的石灰并非来自“先制成熟石灰,再混入水与其他原料”,而是“生石灰直接混入水与其他原料”的热混合工法。
就如马西奇团队最新论文提及的,即使是古代文献,也无法尽录古罗马从共和时期到帝国时期的建筑文化变迁。透过显微镜与X光谱等现代科技,搭配古遗迹的妥善保存与发掘,我们今日依然有机会理解千年前的人类,如何利用更有限的科技,达成宏伟巧妙的文明成就。
参考资料
Linda M. Seymour et al. ,Hot mixing: Mechanistic insights into the durability of ancient Roman concrete.Sci. Adv.9,eadd1602(2023).DOI:10.1126/sciadv.add1602
Vaserman, E., Weaver, J.C., Hayhow, C. et al. An unfinished Pompeian construction site reveals ancient Roman building technology. Nat Commun 16, 10847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5-666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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